《The Nature of Love, Volume 3》書評

戀人撲進彼此懷裏,希望逃離日常世界的痛苦與醜惡,結果只是創造了一個縮小了的世界;而這個小世界,同樣包含着屬於親密本身的仇恨與敵意。
越過佛洛伊德的高牆:尋找未完成的大教堂
一、愛嘅魔法
好多愛情故事,背後都有同一個古老嘅願望:合一。相傳人類本來有四隻手、四隻腳,一個頭兩塊面,完整而自足。後來俾神一刀劈開兩邊,從此每個人都終其一生,尋找失落嘅另一半。
呢個老土故事,我哋未必相信。但「另一半」三個字,今日依然掛喺我哋口邊。熱戀之時,你或者真係會覺得:終於有人明白我,我哋一定係命中註定嘅 soul mate。兩人之間嘅邊界好似經已溶化;一個戀愛中嘅人,就算完全無視現實,都會覺得「我」同「你」已經係一體。
但兩個人,點樣可以合而為一?浪漫主義嘅答案係:魔法。古老故事入面,仲要一樽愛情魔藥、一枝邱比特嘅箭,去打破日常秩序,令不可能嘅事發生。去到十八、十九世紀嘅浪漫主義者,連呢啲都唔再需要。一個眼神、一個熱吻已經足夠,因為愛情本身,就係一種足以顛覆世界、掙脫一切枷鎖嘅魔法。
而今晚嘅主角,就好似一幅擋路嘅高牆,直接打破呢種浪漫想像。佢對愛情嘅魔法嗤之以鼻,為二十世紀所有痴男怨女,上咗寶貴嘅一課。呢個人,叫做佛洛伊德。
二、箭豬的困局
認識一個書友,最好嘅方法,係睇佢揀咩書嚟分享。要了解佛洛伊德,就不妨睇下佢同邊個哲學家最 sync。佢晚年講起自己嘅理論,承認自己不知不覺間,駛入咗叔本華哲學嘅港口。
叔本華係哲學史上出名嘅悲觀主義者。喺佢眼中,人生係一片廣闊無垠嘅苦海,而快樂,只係企喺一個偶然發現嘅蚊型小島上,喘一啖氣。但即使灰暗成咁,叔本華講到人際關係,都總算留低咗一個仲有幾分溫柔嘅寓言:
喺寒冷嘅冬天,一群箭豬想靠埋一齊取暖。但每次一靠近,身上嘅刺就會拮傷對方;痛到散開之後,又抵受唔住寒冷,於是只好再次靠近。幾番進退,佢哋終於搵到一個距離:彼此分享些許溫暖,又不至於互相刺傷。
佛洛伊德都有引用呢個故事,不過,佢取用嘅只係其中一半:冇人頂得順另一個人靠得太近。
三、一世數唔過二
能夠喺悲觀主義大師灰暗嘅畫布上,再加一筆鮮明嘅犬儒色彩,呢位精神分析之父到底會點解釋「人點解會愛」?我哋首先要了解佢嘅思想習慣。跟隨佢多年嘅弟子兼傳記作者 Ernest Jones,記低過一個笑話:佛洛伊德成世人都未學識數過二。記得呢個笑話,你就記得咗今晚一半嘅內容。
佢好鍾意引用一句說話:「飢餓與愛,推動世界。」喺佢眼中,生命有兩股基本動力:一股為咗保存自己,例如搵嘢食;另一股係性,最終指向繁衍。
咁性喺幾時開始?佛洛伊德嘅答案係:BB 啜手指,已經有份。BB 食奶係為咗唔好餓死,但唔肚餓嗰陣,照樣會啜手指,而且啜得好滿足。手指冇奶、冇營養。按呢套邏輯:既然冇營養,唔使問,一定係性。
由一隻手指開始,佢一路追問落去:咁成年人嘅愛,又係乜?佢話,愛係由兩股水流匯合而成:一股係溫柔,源自童年對照顧者嗰份依戀;另一股係去到青春期變得強烈嘅性慾。兩股水匯合,先係佢所講完整而正常嘅愛。不過佢即刻補充,正常唔代表常見。
聽落,起碼佢承認「溫柔」可以獨立於性而存在,你或者會鬆一口氣:原來佛洛伊德都唔係咁偏激。但且慢。佢跟住會話你知:呢份溫柔底下,其實仍然係性,只不過「發生性行為」呢個目標受到抑制,先至會以依戀同親近嘅形式出現。講到尾,愛情唔可以當飯食。既然冇營養,唔使問,一定係性。
咁樣將愛還原成只有性嘅推論,連佢自己嘅弟子都未必頂得順。其中一位早期學生 Theodor Reik,甚至喺著作《愛與欲》入面反駁師傅。Reik 提出愛同性根本係兩回事:性係身體衝動,對象幾乎邊個都可以;但愛係一種心靈渴求,偏偏只會選擇特定嘅嗰個人。
師傅話愛係性嘅衍生品,徒弟話愛同性井水不犯河水。愛同性,究竟係同一回事,定係兩回事?呢個問題,本書作者 Irving Singer 稍後會再回應。
另一方面,佛洛伊德將「性」嘅定義,放得遠遠唔止情侶關係咁窄。大家識得好多 App:Tinder、Bumble、CMB、HMD,連我哋書識圈都有個 Bookfort Zone App。 *(書識圈 - 香港讀書會現已上架Android 及iOS App store)*有人話,有啲係交配 App,有啲係交友 App。
但照呢位性學宗師嘅講法:唔使分得咁仔細,冇話邊個高尚啲。交友又好,讀書又好,一樣食唔飽;所以唔使問,一定係性。今晚大家坐喺度參加讀書會,只得一個原因:你想繁殖,只不過呢個目標受到抑制咁解。
友誼、親情、團體,以至整個文明,都係靠呢股昇華咗嘅性能量,將人同人黐埋一齊。佢將呢股能量稱之為 libido,亦即係精神分析學上常講嘅「原慾」。後來,就算佢晚年將理論擴展到代表生命結合嘅驅力 Eros,底層邏輯由始至終都離不開性慾。
佢親手揀嘅接班人榮格,偏偏唔接受「性」有咁根本嘅地位。榮格認為推動人嘅,應該係更廣義嘅心靈能量,性只係其中一種表現。但作為師傅嘅佢寸步不讓,認為呢種解讀會令精神分析由一門科學,倒退返去神秘學之流。呢個分歧,最後亦成為兩師徒決裂嘅原因之一。
四、佛洛伊德嘅數簿
如果愛嘅底層邏輯離唔開原慾,佛洛伊德就要開始計數。講到愛,比起精神分析學家,佢更加似一個精算師。喺佢嘅模型入面,每個人擁有嘅原慾係固定而有限嘅資源,流向他人越多,留畀自己就越少。所以佢話,戀愛令人卑微:愛一個人,就好似交出咗一部分嘅自己;只有當對方愛返你,先填補得返。
換句話講,單戀就係碌一張冇回贈嘅信用卡,總有一日要連本帶利還;熱戀就係一場高風險投資,愛得越深,最後可能傷得越深。照呢個邏輯,任何精明嘅投資者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:「邊個愛多啲,邊個就輸」、「唔好將自己放得太低」。今日好多愛情金句,其實都源自呢套算術。
而呢本數簿,仲有最後一頁。點解我哋偏偏會愛上某一個人?佢嘅解釋係:過度評價同投射。因為對方身上,有我欠缺、又渴望擁有嘅優點。我哋將理想中嘅自己安放喺另一個人身上,以為擁有佢,就等於圓咗自己個夢。所以你以為你愛緊佢,其實你只係愛緊理想中嘅自己,兜個大圈嚟自戀。
但問題係:連喺自己身上都實現唔到嘅理想,放喺另一個同樣不完美嘅人身上,又點會得?所以戀人注定會高估對方。唔係可能,係必然。你以為終於搵到嗰個人,其實只係將自己想見到嘅嘢,投射咗喺佢身上。
現實主義嘅高牆,已經砌到封頂:愛,只係受抑制嘅性慾;愛得越多,你就越窮;而你所愛嘅,最終指向嘅都只係你自己。
五、穿過高牆
對現代人嚟講,要指出佛洛伊德論證入面嘅破綻,質疑佢嘅理論有幾多科學根據,其實唔難。但就算如此,當你行埋去,依然會感受到嗰陣無可否認嘅壓迫感。因為佢最令人難以反駁嘅,係對人性嗰份刺骨嘅觀察。兩個人並唔會因為真心相愛,就突然冇晒自己嘅需要、慾望、投射,甚至敵意。就正如書中對呢份洞見嘅概括:
戀人撲進彼此懷裏,希望逃離日常世界的痛苦與醜惡,結果只是創造了一個縮小了的世界;而這個小世界,同樣包含着屬於親密本身的仇恨與敵意。
呢個或者就係佛洛伊德成堂課嘅核心。
六、未完成嘅大教堂
面對呢幅高牆,本書作者 Irving Singer 終於出場,帶我哋睇下高牆以外嘅風景。佛洛伊德係二十世紀現實主義嘅重要一環。由精神分析到後來嘅生命科學,研究者嘗試從生物本能、童年經驗同心理機制,理解愛係點樣發生。Singer 對呢啲探索抱有期望:我哋需要更可靠嘅知識,去認識自己究竟係點樣嘅人。
但如果以為科學目前能夠解釋嘅,就已經係愛嘅全部,將愛還原成生殖需要、慾望滿足或者對父母嘅依賴,仍然會漏低一件同樣真實嘅事:人總係會去理想化、去創造同珍惜一份超出自身利益嘅價值。
回返去兩師徒嘅爭論:愛同性,究竟係一回事,定兩回事?呢度講嘅「性愛」(sexual love),指嘅係男女之間嗰份愛情,唔係性行為本身。但呢份愛,亦唔只係「性」加上「愛」咁簡單。
愛所關注嘅,係我哋點樣回應一個人;而性,係其中一類回應嘅內容。愛可以有性,亦可以完全無性。喺性愛入面,性係表達愛嘅方式;而愛,就喺我哋點樣對待我所渴望之人中顯現。
咁,嗰本數簿又點計?一份冇回應嘅愛,的確可以令人萎縮。但 Singer 認為,我哋唔只係因為一個人值得先去愛佢;佢亦會因為我哋嘅愛,而變得珍貴。愛令眼前呢個人變得重要,而呢份重要,唔能夠只用「佢有幾滿足到我哋嘅慾望」去衡量。我哋嘅世界因為另一個人而擴闊,佢嘅快樂與憂傷亦成為咗我哋生命嘅一部分。愛本身,亦可能令生命變得更加豐富。
Singer 希望參與嘅,係一場將現實主義同理想主義、將可驗證嘅真理同有意義嘅理想追求,真正結合嘅工程。佢形容,呢個工程就如一座喺思想之中、至今依然未起好嘅大教堂,目前只係打好咗地基。佛洛伊德對人性嘅觀察,係我哋唔能夠忽視嘅一部分;但我哋仍然要問,喺呢啲條件之下,人可以創造點樣嘅生活。
呢場建造工程,漫長而艱難。或者,佛洛伊德本人,比佢嘅理論更了解愛嘅可能。
1938 年,納粹德國嘅勢力伸延到維也納。當時嘅佛洛伊德已經 82 歲,身患重病,財產遭納粹掠奪,著作亦早已被公開焚毀。佢依然享有國際聲望,但名聲阻止唔到迫害,亦無法令佢獨力走出險境。
佢最後可以成功逃亡英國,靠嘅係一班人:佢嘅英國老朋友 Ernest Jones,即係前文話佢數唔過二、學術上有過分歧嗰位;一位出身拿破崙家族嘅學生、一位同佢合寫過書嘅美國外交官,甚至一個獲派清算佢資產嘅納粹專員。每個人面對另一個人嘅時候,可能都帶住自己嘅刺,但同時,亦可能帶住一份善意。
多年以後,維也納佛洛伊德博物館嘅人員打開一個與佢當年逃亡有關嘅行李箱,喺入面搵到一個壓扁咗嘅首飾盒。首飾早已經唔喺度,但盒上依然留住佢年輕時嘅字跡:
Martha,祝你 21 歲生日。一個貧窮而快樂嘅男人。
1882 年,佢 26 歲,經濟拮据,事業未成。而 Martha,係佢當時嘅未婚妻,亦係佢後來嘅一生伴侶。五十六年後,呢個小盒跟住佢哋一家,橫越半個歐洲。
首飾已經失落,剩低一個殘舊嘅吉盒,到底仲值幾多?或者,佢嘅價值,從來唔喺盒入面,而喺嗰個貧窮嘅男人,曾經用佢表達過嘅心意。
呢個將愛計得清清楚楚、為現實主義砌起冰冷地基嘅人,年輕時亦曾因為愛,覺得自己雖然貧窮,卻依然快樂。而呢份心意留下嘅痕跡,喺佢哋家中保存咗半個世紀。
呢種,會唔會先係愛真正嘅魔法?
相關閱讀
書友討論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