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夜間飛行》書評

這本小說的劇情並不複雜，它本質上是圍繞著一次「夜航意外」來展現職責與人性的拉扯。故事講述在商業航空剛起步的時代，南美洲郵政航線負責人李維耶為了與火車、輪船競爭，力排眾議推行極具危險性的「夜間飛行」。某夜，飛行員費邊駕駛的郵機在途中遭遇了極其恐怖的暴風雨，燃料耗盡、無線電中斷。在指揮總部裡，李維耶強忍著揪心與內疚等待音訊。最終，費邊在黑夜中失蹤殉職，而李維耶則冷酷而堅定地下令，讓下一班夜航飛機繼續起飛。

在閱讀這書時，我為李維耶到底在想什麼感到十分困惑。他對下屬極為嚴格，認為唯有透過為工作創造意義，才能讓員工真正享受工作。他相信人是可塑造的，因此必須制定絕對的規矩來鍛煉下屬的心智。他固然關心人命，但同時又將下屬視為實現目標的工具。

他對下屬殘忍，對自己也同樣狠心。他漠視自身的健康問題，認為身體只是阻礙實踐抱負的負擔。他擁有極強的責任感，深刻意識到自己的工作責任重大，任何疏忽都足以致命，因此他盡全力做到最好，也強迫他人做到最好。從某種角度來看，他是一位徹頭徹尾的利他主義者。

然而，如此利他，他自己又能得到什麼？他不快樂，也不享受工作，卻又覺得這份工作是他的天命，顯得十分矛盾。因此，當他想起在音樂會上聽到的那段生動旋律時，他認定那位表演者與他一樣寂寞，並深信不會有人明白他們其實是一樣的——都在用生命來實踐抱負。

那麼，他到底想得到什麼？別人的認同？自我的認同？還是純粹覺得自己必須做這些事？他的滿足感究竟源自何處？

這些問題，在讀完整本書後得到了解答。因為他是開創者，是夜間航空的唯一支持者，他一心想實現這個目標。而他的目標並非為了私利，他只是純粹覺得夜間航空是一件有價值、能為民眾帶來便利的事，因而選擇堅持。對於最後費邊的犧牲，他固然覺得可惜，但在更大的宏偉目標面前，他將這起悲劇定義為一次「局部的失敗」，認為這不足以影響大局。

作為一個推動者與提倡者，有人殉職這件事其實並非他個人的責任，我認為無可指摘。但我依舊不喜歡這個角色，因為他的野心太大，企圖征服夜間的天空、與命運對抗，但事實是人類根本無法100％預測風雨。

同時，他非常傲慢，是一個自以為是的人。他將自己視為天選之人，因自以為肩負重擔而產生了一種優越感。他的控制欲極其強烈，企圖用極端的難度來證明自身存在的力量。例如，當所有人都在平庸、安全、舒適的體制裡安身立命時，他偏要選擇把自己當成苦行僧，用「我一個人對抗整個黑夜與風暴」的悲壯姿態，來賦予自己短暫生命巨大而沉重的意義。這本質上是一種精神上的孤芳自賞。

另外，他並非真的如此大愛、完全為人民服務。這表現在書中缺乏對他實際生活的描寫——他彷彿沒有家人、沒有朋友，生命中只有工作。他甚至把健康排在工作之後，表現出「我非得犧牲自己不可去成全夜間飛行」的偏執。這難道不是他為了逃避內心的虛無與失控感，以及無法承受「平庸」所展現的傲慢嗎？總結來說，我不喜歡這個角色，但無法否定在任何職場上，確實都需要幾個像李維耶這樣的人來把關。

作者聖修伯里的背景本身就是飛行員，曾任職於郵遞航空公司，李維耶的原型正是他當年的不近人情的上司。因此，無論是李維耶還是費邊，都代表著他對飛行這件事的熱情、理想、野心與責任。正因如此，費邊在暴風雨後穿透雲霄、在臨終前看見那片無比美麗的星空，並非作者對飛行的幻想破滅，反而是他理想的最高昇華。這代表作者的思想越趨成熟與冷徹——他深信為了人類更宏大的願景與進步，個人的犧牲是崇高且必然的代價。

可惜的是，作者最終在二戰的一次飛行任務中失蹤離世。這本書可謂成了他一生的縮影。他像李維耶一樣拒絕安穩平庸的退休生活，硬是重返藍天。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，是否也如費邊一樣看見了那片吞噬他卻又無比美麗的星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