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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

《閱讀心得 – 從〈緩慢而痛苦的死亡〉看創作的力量》

Ernest2026年10月22日 · 訂閱 RSS
《閱讀心得 – 從〈緩慢而痛苦的死亡〉看創作的力量》

如果傷痛能夠成為你創作的力量,你會選擇創作嗎?吉根想告訴你的是:向男人索求讚美只會換來羞辱,創作能將人的自私與虛偽剝得乾淨!

延續上一篇的討論。

另一篇〈緩慢而痛苦的死亡〉(A Slow and Painful Death)更赤裸地展示女性的自主權如何一點一滴地被剝削。

〈緩慢而痛苦的死亡〉收錄在《在這麼深沉的夜晚》小說裡第二篇,講述一位女性作家前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因里希.伯爾(Heinrich Böll)(1917-1985) 的故居進行駐村創作 ,不幸被一位強勢的男性訪客闖進去。身為作家的她,卻是找到反擊方法。

伯爾是一位德國作家,197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,他的作品種類廣泛,包含短篇、中篇及長篇小說。1950年代他在愛爾蘭西海岸的阿基爾島(Achill Island)購入了一間小屋,1957年於該處寫下《愛爾蘭日記》(Irisches Tagebuch),主要記錄當時島上的鄉村生活、風俗人情與自然地貌等。直到2003年,阿基爾伯爾協會從伯爾家族手中購置該小屋,將其改建成「駐村中心」,主要給全球作家、作曲家與藝術家作短期工作用途 (即藝術家駐村計畫)。

其實,它跟港島跑馬地山村道54號的「V54」的藝術家駐留計畫相若。V54前身是三級歷史建築的法式私人大宅,捐贈人為前保良局主席梁安琪女士。

本篇小說帶出兩個問題:當處身於這與世隔絕、只屬於她的個人創作空間時,忽然之間被缺乏邊界感、傲慢無禮的男性打破時,她會什麼反應?究竟那位不速之客對她做了些什麼?

相信很多讀者都會覺得, 這男性闖入杳無人煙的地方,又是孤男寡女,必然是牽涉性罪行。

可惜,事實並不是這樣。但這位男性所作的,比起性侵更甚。

首先,從選題上已經露出了端倪。它帶出了兩重意義: 一、女性的個人精神空間被逐步蠶食 這位女作家遠赴伯爾故居,本意是尋覓個人創作空間以攫取靈感創作。然而這位男性的不速之客非但入侵她的生活,還站在道德高地說教,令她飽受精神困擾。作者透過他冒犯性的說話,講出了父權體制對女性的剝削,是透過日常潛移默化造成。整個過程令到女性慢慢失去自我,這消亡的過程是緩慢且痛苦的。

二、「創作」作為復仇工具 對應第一點而言,在吉根筆下,寫作本身能夠成為對抗父權剝削的工具。小說結局裡的女主角決定利用寫作,將這個極為無禮的男教授寫進其作品裡,在文字裡安排他經歷一場「緩慢而痛苦的死亡」。

然後,作者開始記述著她在伯爾故居的短暫寧靜日子 (p.65-67),這種不尋常的平靜,卻平靜得令人可怕,因為她將會面對小屋突如其來的一個電話聲 (p.68)。

p.68-70 記述了她跟這男性德國文學教授的對話,但它們成功製造了奧妙的壓迫感。

「我可以過去看看房子嗎?理事長說您或許會願意讓我參觀。」 「呃,」她說:「我……」 「噢,你在工作嗎?」 「工作?」她說:「是的,我在工作。」 「是嗎?」 「我才剛到。」她解釋。 「我跟理事長談過了,他說您會讓我參觀。我現在就在伯爾故居外面。」(p.68-69)

只是短短數句對白,已經看到這個所謂德國文學男教授,全然無將這女作家的自主權放在眼內。最過份的是,他一開始假意問及對方能否參觀故居,然後就指自己已經站在故居外面。 即是說,這德國文學男教授一開始已經無想過要得到對方的准許,遑論事前有否真的跟理事長溝通過。

她聽得出那背後的惡意,所以她直言自己「衣衫不整」,並再次強調現時並不方便,於是向對方提議「星期六可以嗎?」。如果用待客的角度,她已經做得非常得體。一個稍為懂得尊重對方的人,根本不應該繼續糾纏下去。

當然,這個男教授不領情。

「星期六?」他說:「星期六我就離開了。我得要離開,但是現在我就站在伯爾故居的外面。」(p.70)

其實,她已經表達非常清楚。星期六離開與否、他站在門外,根本不應成為她理所當然地要接待對方的理由。可惜,這個男教授完全無視,甚至連要在晚上八點才能到,都要執拗到底。後來,她到桑德村買咖啡、蛋糕用品,心血來潮想到附近小海灣游泳,於是褪下衣衫游到小潭附近,見到深水汪洋便折返小屋。

吃完晚餐,她開始閱讀契訶夫的小說 (p.79-81)。值得留意的是,這裡提及的作品是契訶夫《關於愛情》。男女主角彼此深愛,卻因為世俗道德、責任與家庭束縛,兩人長年保持著客氣與禮貌的邊界。直到最後女主角要坐火車永遠離開時,男主角才在車廂裡痛哭流涕地向她告白,但已經錯過了一生。

不知不覺間書中的情節,跟她產生了某種情感的連結:「……當時她正對一個分居的男人逐漸失去愛意,這男人曾說希望能與她同居,他常說些與他實際感受完全相反的話,彷彿說了便能使說出的話成真,又或是說了便能掩蓋這話並不為真的事實。」(P.79)

這個前度,卻讓她經歷著這場「緩慢而痛苦的死亡」。

前度喜歡的「她」,並不是實實在在的她,而只是扮演一個符合父權審美標準、有性吸引力的物件:穿短裙、高跟鞋、放下頭髮、塗紅唇。「我喜歡妳這樣裝扮」帶給她極大的殺傷力,這句話顯示了父權凝視 (male gaze) 帶來的情感勒索。

在這段有毒的關係裡,她的寫作才華完全被無視,淪為男性被玩弄的附屬品。但更殘忍的拒絕是:「我不想給你土地。」(p.81)。

愛爾蘭傳統文化裡,「土地」代表繼承權、財產,代表著一份實質的承諾。男方拒絕分享自己的土地,等同在關係裡女方完全無任何位置,更甚的是要滿足男方情感陪伴、外貌要求。所以,當她見到這個傲慢自大的德國男教授,等同想起以往在關係裡予取予求的前度。

然而,更精彩的部份在那位德國教授登門造訪的那一刻。

「……她笨拙地向他介紹這些資訊,但他還沒準備好要聽這些。他舉起一隻手,從斜背書包裡掏出一個半公升的君度酒瓶,酒瓶包在免稅店常見的白色保護網套中。」(p.84)

作者精準地描述了女作家及男德國教授的不對等。

「笨拙」不是因為那女作家不了解,而是被社會規訓的對象。男性被傳統視為權威的代表,女性要流露出退縮、自我質疑,不能有威脅性,嘗試討好對方。德國教授「舉手」公然打斷別人說話的動作盡顯傲慢,等於強行命令對方閉口。從他的眼中,伯爾故居的話語權應該掌握在他的手,而不是她。

他帶來一枝酒,並說:「這是獻給這棟房子的」,同樣都是蠻橫的邏輯。既要不請自來,還要單方面帶酒來以為可以隨意佔用她的時間,甚至將整個氛圍變成由他來主導。

他「短暫地看了看」廳堂、牆壁、泥炭、壁爐架上的照片、她採摘的吊鐘花等。連主角伯爾的照片,裱了框的書信、那女作家的筆記本及紙條,只是「瞟了瞟」而已。讀者們應不難發現,德國男教授實質上對伯爾故居的歷史全無興趣,甚至很可能只是「糾正」或「指導」她應如何理解伯爾本人,以顯露自己的男性優越感。

「……一輛登山腳踏車倚在最遠端的牆上,後輪沒了氣,扁平塌陷。 『妳騎這輛車嗎?』男人用近乎責備的口吻問。 『我根本不知道這裡有腳踏車。』女人說:『這是屬於這房子的東西。』」(p.86)

「腳踏車後輪沒氣,有何不妥?為何她需要解釋?」我腦海即時泛起這疑問。

原來,這個是父權社會裡隱藏著對女人的規訓。女人若然無做好家務,腳踏車不能正常操作,就是失職,男教授這條問題是延續對她的精神傷害。但她的回應很冷靜、很得體,直接應用 「課題分離」的概念,無需要對他無故的審判感到內疚。

「我已經江郎才盡了。」男人說:「歲月不饒人啊!」(p.87)

男教授轉換策略,開始無病呻吟,企圖搏取她的同情。可惜她不受這一套,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疾病的跡象。這句說話同樣非常惡質,當有些男性無法以「說教」壓倒對方的時候,反而開始販賣自己的脆弱,從而潛移默化地令她說出安慰他的說話。

*「她端詳他的臉龐,搜索疾病的跡象,但他毫無病容」*這細節很重要。吉根很銳利地描寫女作家的聰明,徹底揭破眼前這個自大狂妄的男人,根本是健康正常,旨在利用女人的善良滿足自己。

當女作家直接問他正在寫什麼時,他的反應是經典的「顧左右而言他」,並找藉口說是「比短篇小說長一點」、「無時間寫」。男女角力在這裡開始翻轉,她看到這男人無作品、無進度,窮得只剩下感傷,以掩飾內裡的空洞。

「愛爾蘭不一樣了。」他說:「從前這裡的人很貧窮,但很滿足。」 「你覺得貧窮的人有可能很滿足嗎?」 「我們己經貧窮夠久了」她說。(p.90)

男教授短短一句顯示他正在浪漫化人們所受的苦難,對於愛爾蘭昔日因飢荒、天主教極權帶來的絕望無感。但更深一層是,他懷念的那個年代,說到底只是舊時代對於女性及貧困人的順從,而且他是樂於掌控一切的。

她劈頭便問「貧窮人 = 很滿足?」,直接拆掉他的既定看法。對她而言,貧窮就是貧窮,就是痛苦。然後她走到歷史的角度,替已經脫離數百年的殖民歷史、富裕的愛爾蘭發聲,直接否定德國教授迂腐的看法。

去到此處,女作家在對話上已經佔了上風。

「她看見男人在道路上憤怒地蹦跳,發覺他比她想像中要年輕,這時她已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。因為這會兒他說的是德語。」(p.96)

然而她即使口舌上勝了男教授,但在夜闌人靜,依然無法擺脫她內心最深處的羞恥感: 「今晚她唯一的所需就是全天下女人偶爾都會需要的 --- 一句讚美,單是一句毫無遮掩的謊言就足夠了。而她竟然犯了這樣愚蠢的錯誤,在這樣的年紀 (39歲) 索求讚美。難道她沒學到教訓嗎?」(p.98-99)

39歲這個數字,在父權社會的潛規則下,被視為「中年」。到了這個年紀,她自責,認為自己要獨立成熟,不應再追求男人的肯定。她的內心獨白最令人心痛的地方,原來她情感上只是需要「一句毫無遮掩的謊言」,認為真心的讚賞十分奢移。這晩,正正是她的39歲生日,而她只是想聽讚賞的話,即使是假也在所不惜。

最後她創作的過程是很令人心動的,因為她將之前所遭受的恥辱與孤獨轉化為冷酷的創作力量,將那些曾經令她失望的男人寫進作品裡,安排「緩慢而痛苦的死亡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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